凌寒 作者:各表一枝
第29章 莫问来年事
封闭式的生活对于很多大学生来说，也许是近乎于一种折磨的。试想，不能约会，不能打球，甚至连出去大吃一顿也做不到，大学生活的大半娱乐就生生被剥夺了。
然而对于沈历寒，除了不能见到凌翔以外，其他方面也没有什么区别。而且，学校还给没有笔记本电脑的学生提供了台式机，虽然只是每个宿舍一台，但顾册、程轩都是有自己的机子的，陆拓家里听说他们被隔离了，也给他送进来一台，他们宿舍的台式机，也就只有他一个人在用而已。
不过，这也就间接导致了网络教学的时候只有沈历寒一个人“顶着”。另三个人大多是窝在床上抱着本本打游戏，等着将来复印他的笔记。
刚开始大家还能保持着玩乐的热情，整天泡在网上也不觉得什么，但日子一天天过去，对于封校的要求却是只紧不松，网上传出来的消息也是越来越骇人听闻。
有说他们这栋楼里查出来的那个男生已经确诊了的，有说s城已经死了十几个人的，甚至还有说非典比不治之症还要可怕，只要沾染一点就没有活路了的。
纷纷扰扰的传闻里，各个宿舍都开始不安起来，每天熄灯后的“卧谈”时间，也都成了非典专场。不停地猜测这次封校到底会延续到什么时候，外面的情况到底如何了等等。
沈历寒接过家里打来的两个电话，沈铭虽然只是大概地问了几句，却听得出很是担心，沈历寒怕他急，干脆没有告诉他封校的事。
然而对于在同一座城市的凌翔却是瞒不过的，凌翔几乎每天都要打来电话，就算说不了几句话，也还是每天坚持，乐此不疲。
一个礼拜过去，校长又做了一次全校的讲话，仿佛是为了印证越来越可怕的传闻，校长神情很严肃，先是安慰了大家那个学生只是“疑似病例”，接着却又要求每个学生注意自己的身体状况，一有发烧等症状的出现，就要立刻上报学校。
程轩看完校长讲话的视频，夸张地在桌上拍了一下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，一边就伸手去拍沈历寒的肩，“看来是革命尚未成功，同志仍需努力，咱们就等着把宿舍底坐穿吧。”
“呸，童言无忌，大风吹去…”陆拓一边挥开他乱舞的手，一边笑着斥骂。沈历寒也颇无奈地骂了一句“胡说”。
“哎，这怎么就是胡说呢？顾册，你来说，校长的意思不就是非典在一天，我们就一天不能被释放么……”程轩躲开两人的手，闪身站到顾册边上，“他们俩太幼稚了，顾册咱是成年人，你说校长是这意思吧？”
或许是因为顾册平常都不怎么加入他们的谈话，沈历寒和陆拓也下意识地不跟他胡闹，只有一贯自来熟的程轩无所顾忌。
被程轩抓着胳膊，顾册倒也没有不悦的意思，只是想了想就点了点头，“听我爸说这次很严重，报道出来的不一定就是真的数据。”
顾册是这个省里典型的“富三代”，这一点他们都是知道的，祖父创业早，家里的公司小有规模，父亲则是靠着祖父的关系在当地的政府部门端着“金饭碗”。等他将来毕业后，无论是继承家里的公司还是找个安稳的工作，都不成问题。虽然不比夏源清家里那样显赫，但在自己的县市里绝对是实权人物。
既然他父亲会这样告诉儿子，可见形势的确是超出了他们预计的范围了。这一来，四人都沉默了下来，还是程轩最早回过神来，一边拍了他一掌，一边打着哈哈，“啧，还是顾册你懂我的心啊，不过也不要这样吓他们嘛。要是把他们吓出个好歹来，我可赔不起啊。”
顾册难得配合地笑了笑，说了句“我先睡了”就爬上了自己的床铺，余下的三人也没有心思再玩闹。沈历寒倒头睡下，却是了无睡意，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，心里反倒比刚才更加清醒几分。
今天他们睡得还算早，从窗口往外看去，对面的那幢宿舍楼大多还亮着灯，看过去便是点点交错的光，像极了元宵时满城璀璨的烟花。
想起那天的凌翔，纷乱的心思竟慢慢地宁静下来。
不知是不是晚上睡得太晚，沈历寒早上爬起来就觉得头重脚轻，看着耍赖窝在床上不肯起来开台式机“听课”的另外三个人，只好无奈地下床开机签到。
网络课程毕竟不比面对面的教学，走神变得轻而易举，沈历寒迷迷糊糊地听了一会儿，就不知今夕是何夕了。等到意识稍微清醒一点，就听到了程轩的惊呼。
“怎么样？沈小寒他没事吧？”陆拓的声音甚至带着一点颤抖，沈历寒睁开眼，还有些搞不清状况，陆拓却跳开了一步。
程轩看了他一眼，虽然也有些犹豫，却还是开口了，“沈小寒，你、你是不是发烧了？”
沈历寒莫名其妙地摇了摇头，才觉得好像的确有点热，不禁伸手往自己额头上探了探，看着面前三人如临大敌的模样，下意识地咬了咬唇。
“有没有？沈小寒，你不会真的是发烧了吧？”
陆拓已经快要退到阳台上了，程轩却还坚持在原地站着，但口气也变得很沉重，沈历寒放下手，点了点头。看着顾册拉着程轩退开几步的样子，心里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，只是“嗯”了一声，“先打电话报告一下。”
“沈小寒…你…你不会有事的……”
在电话里说明了情况，宿舍里便沉默下来。程轩勉强笑了笑，努力恢复往日没心没肺的样子，顾册紧紧皱着眉不说话，看过来的眼里也带了一点担忧。见沈历寒只是呆呆地站着，便指了指电话，“你要不要先打个电话告诉家里人？”
虽然学校没有办法作出准确的判断，但防御措施还是做得很好的，确定沈历寒发烧后，他们四个人就被分开隔离起来，住到了校医院的隔离间。
兵荒马乱了一个下午，等到检查完被重新送进隔离间，已经是天色擦黑。隔离间里不比宿舍，不仅没有那么多娱乐，甚至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，即使是送饭菜来的护士，都要身穿隔离服全副武装。怎么看，都容易让人产生一些不好的联想。
去年冬天，凌翔莫名地疏远了他，过年的时候，他莫名地觉得无奈、无望，那时候他们也许都想了很多，也许想到了家人，想到了社会，想到了未来。
这些东西太过庞大，满满地堵住了心里正在萌发的和想要吐露的情绪。那个时候，又有谁会想到，会有这样一场突如其来的灾厄？
而现在，现实的特殊和残酷，让他不得不去想，若是生命就终结在几天之后，这些违背心意的疏远和逃避，到底还有什么意义？
沈历寒静静地坐了一会儿，想着早上打的那个电话，他不敢告诉万里之外的父亲，却也没有独自面对的勇气。在那样的时候，他最想听到的，原来还是那个人的声音。
“你不可以有事…”
这一年的江南，蒙蒙烟雨里似乎都带着不安和恐惧，叫人心神难宁。只有他颤着声音的简单的命令让他觉得心安。
莫问来年事，当惜此刻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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